《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陈一良 │江苏、浙江报道
江苏无锡高架桥发生倾覆事故，已经造成三人死亡、两人受伤，初步调查表明系运输车辆装载过重引发，详情请见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十月十日晚上六点多，无锡市312国道K135路段以及锡港路上的跨桥突然发生桥面倾覆现象。这起事故导致三人死亡，两人受伤。现阶段，国家交通运输部的专家团队已经抵达事故地点参与事故原因的探究工作，无锡市也设立了专门的事故调查小组。根据初步的调查研究，认定此次事故是由于运输车辆装载过重所引发的。
新闻称，有货车发生事故，车上装着的六批热轧钢卷散落在了现场，另一辆货车也装载了七批，这两辆大型货车总共承运的货物不足三十吨，但每批钢卷的重量就高达二十八吨，两辆车加起来的装载量远超规定，总共超载了将近三百吨。
这一起事件引起了公众的高度重视。最近，《中国经济周刊》的记者前往长三角区域内的许多物流车辆聚集点和钢材交易场所进行实地考察。根据业内人员的说法，运送钢卷的车辆超重现象十分普遍，对于超重车辆的处理涉及到多个方面的利益冲突，物流行业的自我约束程度有待加强，行业的准入标准也亟需提升。
钢材超载是常态？
10月15日深夜，资深的钢铁业人士老余领着笔者，前往长三角某座城市的宽阔马路边。
夜色深沉，这条主要通道上的重型工程车辆依然络绎不绝。半边路段正在进行改造施工，因此整个道路显得颇为拥堵。
在货车司机们临时停靠买夜宵的流动摊子旁边，老余把记者请到身边坐下，让他坐下。
这条路有“永远修不好”的名声，每年都遭到居民不断反映问题，周边有大型市场，诸如钢材市场，还有电厂和多个建筑工地，每天经过的大型车辆数量众多，路面状况很差，坑洼不平，目前正在进行改善工程。老余告诉笔者，对于大型车辆，比如油罐车、混凝土搅拌车，附近钢贸市场运送钢卷的车辆超载对路面造成的损害特别大，它们是路面破坏的罪魁祸首。
老余对记者说明，一种由钢材制成的标准热轧卷板，其分量通常在28到30吨之间，大致等同于中型坦克的重量。无锡发生的这起事件里，超负荷最为严重的两台车，依据新闻报道，一台装载了六卷，另一台则装载了七卷，这意味着这两辆车分别承载了170吨和200吨的货物，它们的超载程度都超过了100吨。
依据交通运输部2016年8月颁布的《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六轴及六轴以上货运车辆的总重量不能超过49吨。具体来说，如果考虑到六轴车辆本身有17吨的重量，那么这些车辆基本上只能运输一个30吨的钢卷，这样才能确保车货总重始终处于合理的、不超载的限度内。
被问及钢贸市场超载运输的问题时，老余承认，他们市场大多数车辆装载量翻倍，即一辆车运送两个卷材，这种情况很普遍，一车拉三到四个卷材的情况也很常见，一车运送六七个卷材的现象在这条主干道上也能见到，主要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进行运输。
不过，这样的“常态”正面临监管部门的整治。
老余向《中国经济周刊》的记者透露，在本地货运业界间流传的一份文件表明，从十月十五日开始，相关政府部门将联手开展执法行动，对于装载量超出百分之百且超出标准的车辆，将实施扣留一个月的处罚，司机将被扣除十二分，吊销驾驶执照，并处以五千元到一万元的罚款，三年内禁止驾驶货运车辆，供货厂商及其法人代表必须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强制学习，同时将面临两万元到十万元的罚款。
没想到的是，记者在这条主要马路上从深夜等到凌晨时分，却没见到许多运送钢材卷材的运输车辆，这情况让老余分析，可能是最近监管单位加强了对超重车辆的检查，导致进出钢材交易场所的载钢车主动减少了货物装载量，确保符合规定标准，"因此也就不用半夜赶路了，达标了嘛，白天送货也不怕被检查了"
此次严查对老余的运费开支影响不小。
老余告诉笔者，他的客户大多分布在长江三角洲一带，通常一吨钢卷的运输成本大约是100元，每次运送两个钢卷，总重量多数在60吨上下，所需支付的总运费大概在6000元附近。
从货运经营者的立场出发，每月需要支付燃油费、车辆保养费以及司机的薪酬等各项成本，实际获得的利润并不丰厚，一旦每次运输的货物量从两个单位降至一个单位，单次交易的收益便会折损一半，然而部分固定成本却难以削减，因此最终的利润下降幅度将超过一半。老余表示，货车司机为维护自身收益，倾向于调高运价，把开销分摊出去，我们这些做贸易的，运输开销最近确实上升了，原先我的货物每吨100元就能租到车，如今每吨要额外增加10到20元。
无锡这边桥面倾覆事件发生后，江苏省着手重罚重型货车超限装载行为，有行业内部人士透露，无锡钢材运输费用因此大幅度上涨。
老余透露，当地政府强化了对运送钢卷车辆的控制，此举源于无锡高架桥翻车事件，每逢重大事故，总会掀起一轮严厉的整顿行动，长三角地区的货运市场因此受到冲击，上海和宁波的波及程度比我们这儿更为严重。
对于运输钢材的车辆超重管控难题，老余表示并非束手无策。他向笔者透露，由于钢卷体量庞大，常规机械难以操作，或许能够借助强化仓库内大型搬运装置的监察力度，以此达成对运输钢材车辆重量的控制目标。
例如，能够起吊三十吨重量的热轧卷钢的装置，主要存在于运输仓库中的大型跨式起重机，而那些小型搬运车，根本无法承担如此大的负荷，因此，如果能够妥善管理大型跨式起重机，是否就能有效控制钢卷的超载现象呢？老余提出疑问。
严查超载影响经济，地方政府吃不消？
此次无锡桥面侧翻事件中，长三角某地公路管理部门职员小吴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表示，由于长三角区域省道和国道网络密集，超载车辆难以得到全面有效管控。
现在我们高速公路的超载比例能维持在两到三个百分点，这在全国范围内算是比较理想的水平，早些时候通常都在五个百分点以上，所有进入我们辖区的高速货车都必须进行称重检测，不过省道和国道上的超载现象确实存在监管难题，加之基层公路管理人员数量不足，难以做到全程全天候的监控。
小吴向记者表示，即便在高速公路上加强超载监管，也依然存在难以捕捉的情况，部分超载车辆是在其他地区进入高速公路，然后借助路网行驶到他们的管理区域，他们对此也难以防范。
在省级与国家级公路上，关于车辆超载的问题，小吴负责的公路管理机构反复组织了多项治理活动，并且号召民众参与检举，不过这些措施最终都没能完全制止这种行为。
路面管理确实面临挑战，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超载车辆屡禁不止的原因在于复杂的利益纠葛，部分地方政府也牵涉其中。
长三角某港口物流车辆聚集点的工作人员老张向《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表示，每逢严查超载车辆，都会引发运输成本上升，进而推高商品价格，倘若车主、司机、贸易商、商品购买者及销售者认为当地运营开销过高、经营环境欠佳，便可能将业务迁往别处，部分地方政府需顾及经济发展，因此对超载行为的治理往往难以持久。
老张跟人说起，钢卷这类东西密度高，占地方小，超载运输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运货的车子很容易就超载了，可像纺织材料这种，密度低，占地方大，超载的情况一眼就能发现，因此这类东西超载的现象要少很多。
运送钢板的车，如果不是碰上某些特殊状况，基本上没有不超重的，老张表示，交警那边对此类情形也是采取放任态度，毕竟我们这有钢铁作坊，不过钢铁制造单位在长三角并非孤例，要是超载监管过于严苛，我们这的钢厂恐怕要停业了。
采访得知，去年下半年，某长三角地区加强了对运输钢材车辆超重行为的监管，造成当地许多重要工程钢材供应不足，工程进展受阻，最终在主要官员的关注下，交通管理部门不得不减轻了检查的强度。
“物流公司门槛低，只能靠超载博收益”
老张谈到，物流行业竞争非常残酷，这个领域进入不难，但挣的都是体力活的钱，如果严格整治超载现象，就连开货车的人都有可能不够用。
相当一部分驾驶人员并非车辆所有人，倘若所在区域对超载现象管控极为严格，他们的劳动报酬将因此受损，这些人很可能会转往别处从事驾驶工作，万一因超载行为被查处，驾驶执照将面临记分处理，倘若分数被清零，就必须重新参加驾驶资格考试，这岂不是承受了巨大损失？老张表示，固然，严厉打击超载对车辆拥有者也造成严重冲击，针对大型运输车辆的经济处罚通常以两千元为基准，金额较高的可达上万一类数字，你一个月的辛勤工作所得，或许仅够支付几次这样的罚款？
老张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记者的询问时，反复提及，创办物流企业的条件比较宽松，致使行业中的运输车辆数量急剧增加，运力供给过剩，利润空间被压缩，进而促使许多司机铤而走险选择“超载”，至于安全作业方面以及标准化的经营，则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难题。
成立物流企业主要看货源充足与否，注册资金和员工数量等条件基本容易解决，只要你能找到可靠的货源，我也能提供资金协助创办物流公司。这个领域进入限制较少，造成行业整体缺乏议价空间，近年来运输车辆数量迅速增加，使得我们在货运市场中处于不利境地，缺少谈判能力，只能通过超载来获取利润。
老张说，2014年8月，长三角有个港口，一家大型的船运公司负责出口货物的运输，这家公司因为燃油价格上调、劳动力成本上升等原因，向货运代理公司提出提高运费的要求，由于这家船运公司在价格谈判中占据优势地位，货运代理公司最终只能同意对方的调价条件。
因此，货运代理的收益受到了压缩，他们试图要求我们这些公路运输公司降低运价来弥补他们的亏损，然而我们自身也需要维持运营，同时挂靠在我们名下的运输车辆车主和驾驶员也必须生存，多方因此产生了显著冲突。老张表示，船运行业的进入条件苛刻，掌握着价格制定方面的主动权，货运代理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不得不压缩物流企业的利润空间，物流企业随后又削减了车辆运营者和驾驶员的收入，由此造成了比较激烈的矛盾。
